回学校读研时,搞了一些与毕业旅行相关的活动和讲座,那情形就像李维-斯特劳斯在《
忧郁的热带》中描述的那些充斥于巴黎大小演讲厅的探险报告,探险者东拉西扯一些伪探险故事再加上几张色彩俗丽的照片,就能满足观众的猎奇并大受欢迎。无论如何,毕业旅行加上这堆活动,极大的满足了我的虚荣并深埋了我的悸动,而那种恶心也消退了。
我开始像模像样的读书,边读书边后悔考研的决定,我还恨那个让我通过面试的系主任,而且他的课,无论本科课程还是研究生课程,我基本上都拿D。在无数个学人家自修的夜晚,我对着深邃的夜空发呆,那里有像肠子一样盘来盘去的公路和飞下悬崖的山羊。我能感觉到被深埋的悸动,它四处寻找出口,发出日光灯管一样嗡嗡的声音。不对,那就是日光灯管的声音吧,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通常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研究生毕竟还是比本科清闲的,至少就我所在的实验室而言是这样。我会时不时的和几个死党骑车去吴淞口的灯塔,对着长江入海口瞭望。海水和淡水在这里互相渗透,江面开阔,水流却昏黄凝滞,像长期没人理会的汽车里那些粘稠的机油。我想,再耗下去,引擎可能就报废了。我还会和几个朋友去到人民广场,先是欢快的跑去来福士买上几块芝士蛋糕,躺在上博门口边吃边辨认星座,然后记忆不清的干上一瓶啤酒(就一瓶,我酒量不大),再拎着瓶子胡乱的走上老远,把它们一股脑砸碎在上海最幽暗的街道上。那段时间,我和另一位目光炯炯,一看就将大有作为的不羁青年一起,几乎跑遍了上海周边500公里内所有能去的地方。只为透透气。
我读了好几遍《
在路上》,我知道很多人的贞洁都毁在了这本书上。其中的一段话“……渴望燃烧,象神话中巨型的黄色罗马蜡烛那样燃烧,渴望爆炸,象行星撞击那样在爆炸声中发出蓝色的光……”,我反复看了好多遍,一直看到胸腔里的淤满炸药,然后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傻瓜,我一向讨厌被归类,怎么就能这么轻易的被两行字搞定呢!我知道我要的不光是旅行,但除了旅行之外,我还不能很好的把握那是什么。
研一快结束的时候,团委在做西部计划,有西藏支教的名额。计划面向本科生,有考研优惠政策,研究生想参加也可以。听到这个消息,当即决定报名,整个过程电光火石,就像打了个干净利落的响指,啪的一声,就定了。我最满意自己的大概也就是这一点。
去西藏的名额就两个,所幸除了我和一个新认识的朋友,其他人似乎都对西藏避之不及。毫无悬念的,我们迎来了一年的幸福。
九月的拉萨最是迷人,阳光永远灿烂,天色永远碧蓝,空闲的下午,我们会跑去拉萨河边散步,谈论所能想到的一切愉悦的话题。金色的树叶在枝头摇曳,像漂亮的铃铛,那沙沙的响声,比铃铛还悦耳……
我们被分配到拉萨师范学校,现在好像升级为学院了。这是所接收本地生源和进修民办教师,培养面向西藏中小学的教师的学校。学生大部分是藏族,淳朴有趣,能歌善舞,经常上课上到一半,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对我提出诸如“老师唱个歌嘛”、“老师听我唱个歌嘛”、“老师我们到操场上去边晒太阳边唱歌嘛”一类的要求。我基本都应允,不就是唱个歌嘛。大致是他们唱藏语我唱英文,顺带还能以记不住歌词为名,让学生们抄了一堆他们喜欢的英文歌词给我。我意外的发现英国组合“Blue”在男生中甚为流行,女生则喜欢Celine Dion。
后来我们索性狠狠的搞了一次英语歌赛,全校都参加,不过没有几个班像我和我朋友这两个班那么准备过。我们甚至带上班里学生集体去KTV,当然,这事儿没有告诉校长。班上有个女生,忘了她的名字我就叫她卓玛吧。藏族,之前在一个偏远的乡村小学教过音乐,平日课堂上别的学生唱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她几乎不肯唱歌,不过学生们倒是都跟我推荐她。去KTV时在我坚持不懈的威逼利诱下,她终于开口,也就只拿着麦腼腆的唱了两句,便把我们惊到了。藏族姑娘的歌喉天生嘹亮,可以毫不费劲的蹦出直插天际的音阶,但多数都带点儿粗粝,唱藏歌正合适,这里天高地阔,歌声抛出去就不用收回来,雪山自会磨掉它的棱角,再交由草原把它擦得晶亮。不过,唱别的歌,就有点儿硬了。卓玛有音乐基础,对于如何控制嗓音还颇有心得,一曲“My heart will go on”,唱得百折千回,婉转悠扬。后来她毫无悬念的拿了比赛第一,作为奖励,她好多门本来不及格的课我都打了60分,这是后话。至于那晚K歌,因为回校晚了点,被关在了校门外,我们带着学生翻墙时被保安抓住,还小小的闹了一下,结果让校长知道了。不过毕竟我们是老师,也算因公犯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说到学生们的学业,就有些头大了。我教了他们好多门课,数学、计算机、外国文学、英语等等,几乎没有一门省心。数学重逻辑思考,藏族信藏传佛教,藏佛怎样思考我不清楚,但我想这两者可能是犯冲的,因为班里有个学生是一座小庙的活佛,颇有威望,我都让他给我摸过顶,可是他的数学差不多是全班最差的。计算机课,则差不多就是在教他们汉语拼音打字,对一些学生而言,汉语差不多相当于外语。外国文学也是一样,我通常就是直接在满是汉语的书上勾考点,然后集体去操场唱歌。至于英语,理论上已经属于第二外语了,有时候我拿过他们的书来看才发现,上面密密麻麻注满了藏文发音,而就连藏式英语,一个学期过去,也没几个人敢开口。但要说他们不努力,就错了。有一次一大早我失眠外出透气,7点不到的样子,居然就发现教师宿舍走廊外站满了朗读的学生(学生宿舍早八点之前都熄灯,西藏时间比内地晚两小时),大冬天的,看得我一阵哆嗦。所以,期末考完后,当卓玛和其他女生围着我说她们肯定考不及格,不及格就拿不到毕业证时,我差不多就是能放水就放水了。那一双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啊,哭红了可不好。另外,男生在活佛的带领下我也是几乎全部放了,我可不是那种禽兽教师。
此外,那一年的各种鸡血事件层出不穷。因着毕业旅行和支教认识的朋友们一拨接一拨的以来访为借口蹭吃蹭住顺便满西藏的跑,其中有来搞初恋的有来思考人生的还有来看天葬结果摔坏了腿的,后来我们寒假还偷偷跑去尼泊尔和印度,碰上尼国政变,回来还给团委写过检查。我还养了条狗。在太阳岛当松狮买来的小狗长大后却变成了中华田园犬,还积了一副松狮的贵族脾气,于是人狗感情破裂,我就把它送给了学校对面做得一手好菜的胖医生,顺便蹭吃了无数个周末的炖泥鳅。其他事件就略去不表了,我们好像还吃垮了一家自助餐厅……
在我而言,支教一年是很完美的旅行。这不再是地理维度上的远离,而是一种拒绝重复的生活体验,这样的体验,比满世界跑的旅行更深刻,也不再会有不安。
